子非鱼

年末临近之时，大家一般会发文说说过去，谈谈遗憾，聊聊未来。昨天和朋友聊天谈到“遗憾”时，引申开去，却引发了另一段思考。我一直认为在我国的文学艺术作品方面有两个极大的遗憾，其一是红楼余篇散佚无考，其二是兰亭真迹不知所踪。

我记得初读红楼是段十分痛苦的经历，第一回读完尚未领略到有何精彩，第二回在冷子兴演说荣国府时直接晕菜。而后年龄稍长，文言文阅读能力稍强，逐渐能够体会几分，但毕竟连初窥门径也算不上。《红楼梦》的一个奇妙之处在于，随着社会阅历渐长，生活体验丰富，读书之所获亦大不相同，一本小说成了个人鉴赏水平和审美能力提升的标的物。

就以红楼诗词为例。初读之时，只觉偶结海棠社、夜拟菊花题场面热闹；而后再读，始觉十一首判词、十二支唱曲文质皆胜，草蛇灰线伏延千里；再细读一番，三首梅花诗、十首怀古诗刻画宝琴之雅趣，一支《寄生草》侧衬宝玉之愚顽，之前竟匆匆翻过；最后掩卷回思，终究是“浮生着甚苦奔忙，盛席华筵终散场”一首回前诗写尽无限沧桑。

再如浅读之时，黛玉葬花、宝钗扑蝶自然是深印脑海之中；而细细品味，龄官划蔷、晴雯撕扇却是可爱得别开生面。然而时至今日，若要我说印象最深、最唯美的画面，当属三十八回写持螯赏菊时的一幕：迎春又独在花阴下拿着花针穿茉莉花。在这喧闹的一回里作者仅用了一句话，由极动而转极静，犹如武林高手至刚之力一瞬化为至柔一般，写出了迎春这样一个看似龙套的角色所拥有的全部的美与尊严。

传世的八十回便如此之美，不由自主地便对其余篇心向往之。目前传世的续篇里，流传最广的当属高鹗、程伟元的四十回续本，时间最近的则是刘心武的二十八回续本。我很感激这两个版本的续作为我们呈现了别样的红楼，至少让其有了一个完整的面貌，但却终究与前八十回相去远矣——一个富贵得没有了骨气，一个潦倒得没有了诗意。

我始终坚信曹雪芹是完成了红楼的，无论是从脂砚斋的批语里还是富察明义的组诗中均可寻得端倪。即便最后作者泪尽而逝，剩余的应当是一些修补工作。放眼人类世界，文学艺术作品呈现出“缺陷美”的不胜枚举。如果红楼余篇现于当世，会不会因为失去了结局的不确定性而使其魅力顿减？我想答案是否定的。《红楼梦》是一部给了读者充分的再创作空间的书。她八十回后的部分不会收束我们的思维，只会给我们更多的想象和美好。这是文学作品不同于其他艺术形式的重要一点，文字本身具象程度有限，读者群体又无限多元，因而不要以“缺陷美”的名义去保持什么悬念。

每次谈到红楼余篇，她就会推着我的目光不断向前，直到一千多年前的那个三月三日。那次宴饮应当可以和鸿门宴并列为历史上最著名的两次宴会。记得学书法时老师曾说过，书法里的许多碑帖可称高峰之作，而兰亭序则足以称为顶峰。与其说她难以超越，不如说众人不舍得动超越的念头。如果我没有记错，语文书中背诵过，书法课上临写过，而其作者又为同一人的，只有兰亭序而已。

兰亭序的遗憾和红楼梦的遗憾是不同的。《红楼梦》八十回后的部分散佚，使得我们无法得窥其全貌。而兰亭序却有无数的摹本、仿本传世，我们能看到的她的影子、画像，却无缘得见其真迹。神龙兰亭是冯承素用双钩填墨法临摹而来（简单地说就是描出来的），而描过红的人都知道，无论如何精细，终究难以尽复其全貌。至于欧阳询的定武兰亭等版本，加入了书法家的再创作，离原作笔意更是相去甚远了。

书画作品每经一次复制，因材质等变化，呈献给观赏者的审美体验便会迥然不同。临摹欧阳询《九成宫碑》时所观的拓本，与西安碑林所见的原刻，其间差异非言语所能尽。再比如说各国纸币上经常会选用本国的名画，希腊面值200的德拉克马主体图案为《隐蔽的学校》，纸币的纹路和单色处理更增原作朦胧神秘之感，但油画本身细腻的光影变化便大大削弱。

所以兰亭序的众多摹本虽然各有其神采，但每一个摹写之人想必都对真迹心向往之。也只有那幅真迹，才能传递永和九年三月三日的王羲之最饱满的情绪与情感。记得一篇报道中曾言道，郭沫若先生当年提议发掘昭陵、乾陵，重要原因之一便是希望在有生之年得见兰亭序真迹。若是如此，我对他当年提出的建议虽依然不敢苟同，却有了更多的理解与尊重。

魏晋以降数风流，无非兰亭与红楼。新年且以此为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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魏晋以降数风流，无非兰亭与红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