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老实话,第一次见到王君安的时候,我已基本错过了迷上一个越剧小生的少年时光。而此时的王君安,已在大洋彼岸,呆了将近十年。
记得当时看的是多年以前的音像资料,那时扮演梁玉书的王君安才十七八岁。那时我很少有坐下来平心静气地看茅威涛以外的其他小生演戏的耐心,但奇怪的是,我居然没有对这个孩子气的梁玉书产生什么成见。相反的,我隐约开始疑惑,一直在讲爱情童话的越剧需要的到底是一个饱受磨折的真实文人,还是一个粉妆玉琢的少年公子。
以后就有意无意地在网上搜集她留下来的一些段子,包括《玉蜻蜓》,包括《叹钟点》,并在不知不觉间喜欢上了她的声音。一直便听人说,这是一把最接近老尹的声音。
近年来很少听见这样不让人浮躁的声音了,尤其是在《叹钟点》里。这种声音似春风拂面,又似海浪轻轻地漫过来,漫过你的皮肤,让你隐约觉得自己如盐粒一般在海水里慢慢融化。
平心而论,这种声音并不适合旧上海的浪荡子金育青,你无法想象这样温文的声音在声色场中呼五和六是怎样的光景。可这一切在听这段折子戏时,其实都不重要了,他的懊悔,他的难过,用这样多情的声音,百转千回,娓娓道来,便是具有这样的蛊惑力,让人忍不住的心动,忍不住地想去安慰他;这归家的浪子,无论他犯了什么样的错,我们都可以包容,我们都可以原谅。
难过的时候,可以听一听这个声音。在这个声音里,我们是可以躲藏的。我们可以什么都不想,甚至一厢情愿地相信,这个世界还是很温暖,很平安的。
迄今为止,我还是不觉得王君安的表演在那么多的尹派传人中是最好的,但我已然承认了她最接近老尹,并且她很可爱。她没有像茅那样去驾驭整个舞台,把观众的目光聚焦在自己身上的霸气,但她有自己的说服力,她让观众情不自禁地去疼爱她,喜欢她。如果说茅在舞台上的形象多是桀骜不逊的恃才文人,王则是个未经人世的少年公子。
茅身上有着很浓的书卷气,扮相又是毫无争议的俊美。她所扮演的人未必出身豪门,但总是很有才华,他因为他那超凡的才华而居高临下。因此即使是在《西厢记》中,白衣的他去追求几乎是在云端中的相国千金莺莺,他对侍女红娘的态度也流露出“你理所当然应该帮助我”的下意识。
相比起来,王君安要显得单纯的多。梁玉书刚出场时是个一直呆在书斋里没出过门的小书生,他几乎是像杜丽娘一般的因为满目春景而眼花缭乱,以致他一见到谢云霞,便立即坠入情网。在拜托刘兄帮他求亲之后,他用扇子遮着脸,含羞地跑下场去,终因放心不下,再喊两声:“一切拜托,一切拜托!”真的是出于天然的少年忸怩情态,让人忍俊不禁。有人说,莺莺爱上张生的原因是张生是她见到的第一个男人,其实,对梁玉书来讲,爱上谢云霞,这也是一个很大的原因。相比起来,谢云霞的经历就要复杂的多,她显然不是一个绣楼中只懂得绣花的弱女子,父死母亡,逃避追兵,投江,寄居刘家,她的感情受到过严重的伤害。梁玉书求亲受挫,他就像杜丽娘那样,恹恹地生起相思病来了。这对一个成年男子来讲,固是一件很不可思议的事,但放在这纯情的少年身上,却让人在会心一笑的同时,心中轻轻一动。当他终于娶到谢云霞的时候,他真是全心全意的呵护着她,生怕她受到了一点点委屈。他贴着谢云霞的心让她渐渐感觉到了他的温暖。
因此就某种程度上来讲,其实王君安比茅更像童话中的白马。毕竟是为白马,多半是出自于少女的想像,她们也许会停下来想一想为那个背负了太多重担的男子一直牺牲下去是不是值得,尽管他让你神迷;但很少有人能拒绝一个清俊多才的相国公子天真地恋慕着你,捧你在手心,无微不至的呵护你。
承认童话毕竟是童话是一件有点让人不忍心的事,但人总是要长大的,没有人能闭着眼睛不承认现实。就像茅的愈行愈远,就像从海外回闽匆匆一现的王君安身上,知性得已不太找得到越剧女小生的气息。
想起看早期的《玉蜻蜓·前游庵》时,摇着扇子的申贵升眨着眼睛笑嘻嘻地指着一池鲤鱼对王志贞说:“却原来你一朝还俗要开荤”,又羞又恼的王志贞红着脸将拂尘一扫,故作高深地说一句:“十方檀越有善行,放生积德是修心。”眼见着,就是一对小儿女在道是无情却有情的打打闹闹。也许这更接近于王君安的本色,一个任性而淘气的少年。
他未必负责任,一切出于天性。她可以因为孺慕之情,留在老尹身边,拒绝许许多多的诱惑;也会因为被漠然伤了心,一怒之下抛下一切,去得无影无踪。没有人能责怪她什么,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要走的路的权力。就像申贵升,他与王志贞的风月情事对他的原配张雅芸来讲,的确不公平,但要他一辈子困守一段无爱的婚姻,也是不公平的。
申贵升最终怅然西归。不管他死后的幽魂,会不会如他所说的,在那桃林之中生死相伴,王志贞到底还是失去了一段她这一辈子再也不会遇见的最珍贵的感情。
王君安已在美国完成了她的本科学业,想来是不会再回来的了。纵使她回来了,也不太可能再当越剧女小生,那一段十八岁的青春年华,已然是挽不住的一去不复返。
《玉蜻蜓》给我们讲了一个有关传承的故事,生死有命,香烟不断,从申贵升,直至徐元宰。但老尹死去的时候,上海龙华人山人海,王君安依然没能回来。
一个赶来参加追悼会的老太太,拉着正在痛悼恩师的茅的手,激动万分地大声说:“我最喜欢看你的戏了!”
并不想责怪谁,只是在一瞬间觉得啼笑皆非。
还是很喜欢王君安的声音,喜欢在她的声音里荡漾,渐渐被淹没的感觉。但我知道自己已然错过了那个可以为茅风魔的年代。
有人说,你不可能两次踏进同一条河流,换言之,你不可能在你的身边,两次遇见一只同样的蜻蜓。
飞去的玉蜻蜓,不会再回来。
文章出处:
《戏文》2005年04期
《飞去的玉蜻蜓》
文/他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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